基隆 400：從港口路徑通往世界之窗

引言人：戴寶村委員｜國立政治大學臺灣史研究所退休教授、基隆市文化觀光局文化資產審議委員）

講者：李毓中副教授｜國立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副教授 

講者：周維崇助理教授｜淡江大學建築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講者：許玉燕副教授｜國立師範大學歐洲文化與觀光研究所 兼任副教授

撰文：何昱泓

歷史是通往未來的窗

歷史本質上，是一群人在時間中所創造出來的人、事、物之累積。基隆這座城市的核心特質就在於，意味著不斷流動的「港口」。歷史既是一面鏡子，讓我們審視過去的軌跡，同時也是一扇窗戶，為我們開啟未來的視野。

「長期以來，台灣的歷史敘事多以台南為重心，然而若將視角拉高至地理空間與海洋史觀，基隆堪稱台灣面對世界的『頭』」戴寶村接著說道。

1626 年，隨著西班牙人的船艦駛入，基隆成為台灣與大航海時代接軌的第一線。隨著這幾年如設市 100 年及設廳 150 週年等活動，我們得以在基隆400 的特殊時刻，重新梳理這座城市的紋理，且得以將這些累積轉化成下個階段，基隆在世界中找到自我新定位的契機。

1626，基隆與世界連結的關鍵年份

要理解基隆的歷史深度，必須回到 1626 年那個充滿張力的時刻。當時的西班牙帝國在腓力四世（Felipe IV）統治下，雖已從巔峰走向勉力維繫，但在藝術上卻迎來了委拉斯開茲（Velázquez）輩出的黃金年代。

這個版圖超過半個地球的史上首個「日不落帝國」，建立了一條跨越太平洋的航線，將美洲白銀運往馬尼拉，以交換東亞的絲綢與瓷器，而台灣正是這條全球貿易血脈中的關鍵站點。西班牙人早於 1597 年為防範豐臣秀吉南下的野心一度有過佔領北台的意圖，但直到 1626 年才為了反擊荷蘭人於台南對貿易的封鎖而正式來台。當時西班牙人甚至幻想過「北極航線」，基隆將成為連接歐洲與亞洲的航運樞紐。「在地球暖化的現在，這還真的有可能實現」李毓中笑著說。

來到基隆後，西班牙人在和平島建立了聖薩爾瓦多城，並留下了由馬尼拉閩南人與傳教士合編、厚達千頁的《西班牙－華語辭典》（Dictionario Hispanico Sinicum）。這部收錄兩萬多個詞條的巨作，證明當時的基隆已是多語、多族群交會的國際場域。這段歷史也成為在地族群重新理解世界、型塑地位的起點，開啟了北台灣與全球接軌的歷程。

圖1 1626年西班牙佔領北台灣後所繪〈艾爾摩莎島圖〉，18世紀摹本。

（來源：海軍艦隊歷史檔案館El Archivo Histórico de la Armada, MS 27 gol 436.）

將歷史化為基隆重新出發的養分

當歷史鏡頭轉向現代，基隆面臨著如何將龐大資產轉化為發展動能的挑戰。周維崇直言，在四百年的歷史積累下，腹地狹小的基隆，可謂遍地底下是寶。不過，2018 年以前，港口機能與文化想像存在龐大的落差，發展一度受限，郵輪靠岸時市民僅能見到克難的帳篷。

文化部推動的「再造歷史現場」計畫，試圖打破單點式的文資保存，轉以「重大公共建設」格局投資。周維崇強調，保存應跳脫「標本式」展示，因為「修舊」不等於必須「如舊」，更重要的是誠實記錄修復過程，並將工法記憶傳遞下去。

然而，治理現實卻充滿「蠟燭兩頭燒」的兩難。周教授剖析，文化部督導端時時要求執行進度壓力；但在地方執行面上，與民間 NGO 及居民的溝通成本極高，進度要加速並不容易。他憂心若修復過程缺乏在地互動，且市府後續無預算支持營運，這些空間極易淪為虛有其表的「蚊子館」。

圖2 文化治理的城市轉型策略（來源：周維崇教授）

圖3 橫跨3000年「澳灣」的海洋文化變遷（來源：周維崇教授）　　

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讓歷史「被生活」。若歷史不能進入日常，就只是冷冰冰的文件。從「大歷史場景」走向「基隆 400」，考驗已從硬體整備昇華至精神重建。「歷史不該是基隆的負擔，而是重新出發的養分」周維崇強調。

圖4 基隆各地舉辦的社區參與工作坊（來源：周維崇教授）

未來的基隆，需要的是從硬體整備昇華至精神重建，容納多元的歷史論述與史觀差異。讓不同族群、不同世代的人都能在這些空間中找到自己的聲音，進而形成一個具有厚度的「歷史感城市」。

從自我認同出發的觀光文化價值

在思考基隆的文化路徑時，西班牙的「聖雅各朝聖之路」（Camino de Santiago）提供了極佳的參照。許玉燕指出，這條千年古道的成功，建立在深厚的文化研究與國家認同之上，超越了單純的宗教狂熱。

圖5 聖雅各大教堂(Catedral de Santiago de Compostela)是聖雅各之路朝聖者的終點站，傳說使徒聖大雅各的遺骸正是在此被發現（來源：Spain's official tourism website）

西班牙人走上朝聖之路，往往源於從小教育中建立的歷史認同。這條路徑的經營，背後有著龐大的學術支撐。西班牙各大學不斷進行考古與研究，挖掘出早於天主教傳入前的在地歷史，並將其與沿途的宗教傳說（如加爾默羅山聖母）相結合。她也特別提到，這種聖母信仰與台灣的媽祖信仰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在地人尋求心靈寄託的投射。

圖6 多年來西班牙文化部致力於考古學、語言學和遺傳學等跨領域研究，進一步豐富觀光文化底蘊，並深化地方認同。圖中顯示西元前五世紀，凱爾特人已殖民了中歐和西歐的大片領土，幾乎囊括整個伊比利亞半島，並延伸至小亞細亞，留下了不少寶貴的歷史遺址

（來源：Historia Argentina y Universal – Biografías, Ciencias y Geografía）

圖7 法國之路在 2015 年與北方之路共同被列入 Unesco 世界遺產名錄，是目前臺灣朝聖者最熱門的路線

（來源：Wikimedia Commons）

西班牙的成功經驗告訴我們，觀光設計必須建立在「知識研究」與「自我認同」的基礎上。透過政府、學術界與民間的合作，將歷史內涵轉譯為現代人易於理解的語言，提升路徑的文化價值，才能吸引全球的朝聖者。

從 1626 年西班牙人的船帆，到 2026 年即將迎來的四百年紀念，基隆始終站在台灣與世界交會的浪頭上。未來的基隆，應是一個能容納多元史觀的容器。在這裡，我們既能看見大航海時代的全球網絡，也能看見在地居民的生活紋理。從基隆出發，我們不僅能抵達世界，更能找回台灣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