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長崎學—素顏城市的文化治理想像

引言人:林曉薇|中原大學建築系教授

講者:黃貞燕|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博物館研究所所長

與談人:鄭鼎青|基隆市文化觀光局副局長

撰文:陳亞柔


基隆vs長崎——兩個港口城市的對話

在「文化觀光國際論壇」下半場,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博物館研究所所長黃貞燕老師以「旅行的長崎學」為題,拉開了一場基隆與長崎的跨時空對話。

為什麼是長崎?源於兩個城市有許多相似性:同樣擁有與海洋共生的地景、同樣承載著異國文化交織的歷史,也同樣面臨著如何在現代觀光與文化保存間取得平衡的挑戰。黃貞燕老師點出,長崎的魅力不在於刻意的妝點,而在於其「素顏」——一種基於歷史紋理與常民生活的本我展現。

圖1 長崎在日本,島嶼數日本第一,占縣一半。(圖片來源:https://reurl.cc/pp6AZb)

素顏城市的哲學:呈現真實的魅力

2006年是長崎文化觀光地的轉捩點。當時為了舉辦城市博覽會,長崎並沒有選擇辦理大型、華麗節慶來招攬觀光客,而是反思:發展文化觀光是否一定要靠大量的預算去「化妝」?這些煙火式的活動確實帶來人潮高峰,但絢爛過後,往往未能為城市留下長遠的累積。「素顏城市」的概念便是在這樣的反思中油然而生。

素顏並非不修邊幅,而是選擇不隱藏真實的自己。將城市擁有的歷史脈絡、日常生活,細緻地轉換為觀光內涵,讓真實的長崎能被看見。黃貞燕老師提到,雖然從團體觀光的數量來看,長崎或許不及東京、京都等熱門都市,但在「特色旅行」與「深度旅遊」的評比中,長崎始終位居前段班。這也揭示了:一個城市只要展現出真實的靈魂,自然能吸引願意親近它的旅人。



長崎的時空紋理:和、華、蘭交會

長崎的真實樣貌是什麼?長崎的文化底蘊源於其特殊的歷史地位。作為日本鎖國時期唯一的對外窗口,長崎形成了獨特的「和、華、蘭(日本、中華、荷蘭)」交融文化。

江戶時代華人聚集的唐人屋敷,寺町街道上有日本神社與中式寺廟並存的奇景,如1629年福州高僧所建的崇福寺是日本最古老的中國式寺院,寺廟內甚至供奉著媽祖堂,皆是「華」文化融入長崎血脈的明證。這種交織不僅存在於建築,更體現在飲食與節慶中。例如長崎著名美食強棒麵(ちゃんぽん)據傳源於明治時期福建華人的創新料理。



圖2 1629年來到長崎的明僧超然所設立的、中國黃檗宗崇福寺。(攝影:黃貞燕)

出島是1641年到1859年間荷蘭商館所在地。在鎖國政策實行期間,出島是日本對西方開放的唯一窗口,既是貿易中心,更是西洋文化與學術「蘭學」的入口。這座扇型人工島,今日是一座復原再現的博物館,是專業團隊耗費20年的時間去梳理考古的遺址與盤點文獻資料,仔細考證每一個展示品,成就精細的場景展示。現在所見的聖多明戈教會遺址資料館、洋人居住的荷蘭坡等,皆展現了長崎精實的考古學實力。

圖3 長崎市花費20年研究復原江戶時期荷蘭商人活動的出島,成為體驗型博物館。照片為出島中展示的出島全景模型。(攝影:黃貞燕)

見證世界歷史:文化遺產在長崎

長崎擁有兩項世界遺產。第一項是記錄日本近代化進程的「產業革命遺產」,產業革命遺產分布於日本國內8個縣市、總共23個相關遺產,長崎縣內有軍艦島、三菱造船廠等明治時代的重工業遺址。今日以浪漫異國情調受到歡迎的格拉巴園(Glover Garden),是一位日本造船、採礦及鐵路現代化進程的關鍵人物——蘇格蘭商人湯瑪斯·格拉巴(Thomas Blake Glover)建造的洋館庭院。這些產業革命遺產象徵日本向西方學習重工業技術,以及日本邁向近代化的分水嶺。

第二個世界遺產是見證信仰韌性的「長崎和天草地區的潛伏天主教徒相關遺產」。16世紀海外通商繁盛的長崎是當時傳教士重要的活動據點,在江戶幕府實行禁教令後,天主教徒在幕府嚴厲的鎮壓下潛伏在各地。日本現存最古老的教會建築物「大浦天主堂」是鎖國結束後,傳教士發現長崎潛伏信徒的重要現場。被迫害的教徒們集聚在「天草崎津聚落」,紀錄信仰社群與其他宗教共生的獨特文化,信徒將聖母像偽裝成「抱子觀音像」,秘密地維持信仰的共同體。

圖4 建造於1864年的大浦天主堂,日本現存最早的教堂,也是世界遺產「長崎與天草地區的潛伏基督徒相關遺產」構成之一。(攝影:黃貞燕)

長崎致力於文化資產的保存與再現,城市的空間紋理上清晰地應證長崎的和華蘭文化脈絡,兩項世界遺產更點出了長崎在宗教歷史、近代化進程中的關鍵地位,讓文化資產作為城市歷史敘事的一環,讓旅人在步行間便能穿越四百年的時空。


旅行的長崎學背後的文化治理策略:「知識」、「旅行想像」與「關係」

長崎對本我的認可與坦然,來自於對自身文化底蘊的深度自信。而「旅行的長崎學」,正是這座素顏城市持續煥發光彩的關鍵祕訣。

「旅行的長崎學」是2006年以降長崎的文化觀光政策,核心概念是以長崎學為內涵,以旅行為推展文化的方法。顯示了長崎觀光思維的轉變:從團體旅遊轉向個人旅行、從走馬看花的遊覽改為深度體驗、觀光景點不再與居民生活脫節。黃貞燕老師認為這項政策在文化治理上顯示了三大特徵,彼此環環相扣。

圖5 由長崎文獻社規劃發行的《旅行的長崎學》系列出版(攝影:黃貞燕)

第一是知識治理。如博物館、考古學、文資保存的發展,累積長崎環境、歷史、文化內涵的研究成為重要的發展方向。長崎縣特別委託「長崎文獻社」推動相關的學術專書、推廣型期刊與繪本之出版與運用等,提供各個不同領域的知識與觀點,奠定發展長崎學的紮實內涵。

第二是創新而豐富的旅行想像。因為有長崎學的基礎,因此可以發展出屬於長崎的各式豐富行程。有不同規模、以長崎學內涵發展的各種旅行方案,其中「長崎散步」(長崎さるく,「さるく」是長崎方言,意旨在城鎮中漫步。)推動散步型的在地旅行,在2006年博覽會推動時已規劃46條散策路徑,涵蓋市內每一條街道,讓每一條街道都有獨特的主題供讓旅遊者選擇。

圖6 2006年啟動以來持續至今的長崎散策,在長崎路面電車車站內可見周邊相關散策地圖。(攝影:黃貞燕)

圖7 長崎散策的推廣文宣。(圖片來源:https://story.nagasaki-visit.or.jp/

第三是關係治理。「旅行的長崎學」的推動,帶動了產官學的協作,以及內(長崎居民)與外(遊客)的對話。搭配長崎散步,建立市民導覽員制度,每位導覽員在導覽過程發揮自己的專長,在城市的空間中分享長崎的歷史敘事。以長崎原爆的歷史為例,在原爆落點的遺跡說明當時城市的毀滅、造成的傷亡狀況,以及原爆之後當地的醫生跟NPO團體如何協助長崎重建的故事,讓長崎原爆的歷史敘事更立體。

特別的是,市民團體不只導覽,甚至還創造景點。例如市民團體自發募款設立「龍馬通」立碑,說明坂本龍馬與其革命夥伴在長崎據點「龜山社中」的故事。更從教育著墨,像是小學生參與長崎學研究競賽,將住家附近的方位、路名的意義整理並展出,展現「長崎學」如何向下扎根。

這些來自市民參與所生產的地方知識,正是讓豐盈長崎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角落故事的基礎,在地人有機會對外講述在地故事,內外協力創造新的城市認同,也讓長崎市民更為家鄉感到驕傲。

圖8 長崎散策市民導覽員(攝影:黃貞燕)

「生活之中、世界盡現」:旅行的長崎學升級!

2018年後,正式登錄「一般社團法人長崎國際觀光協會(一般社団法人長崎国際観光コンベンション協会)」為長崎縣DMO,將整合從行政體系正式委託法人執行,讓長崎「目的地型觀光」的策略更為明確,更加重視敘事與整合。例如水產局設立網站介紹長崎的水產,不止從物產的觀點分享,更談論長崎的海洋生態、漁業現況、漁法特徵等,更介紹不同季節的魚種與在地特色料理等。

除了延續長崎散步的模式創造更多豐富的旅遊路線,長崎縣DMO更強調旅行者與在地社群的交流:讓一位「長崎專家」陪伴旅行,邀請旅人與當地社群交流,在過程中學習長崎的文化跟歷史。這種目的地型觀光,一方面強化觀光飲食與遊樂資訊的可及性,一方面接軌SDGs的永續旅行理念,讓長崎的敘事有繼續傳承的可能性。「知識會改變風景。」這句話貫穿了整個旅行的長崎學,讓長崎的文化治理不只是觀光行銷上的推動,而是一種「知識治理」。

城市發展背後確實需要觀光支持經濟,但文化觀光的終極目標,或許不是為了滿足外來者的獵奇,更是為了讓在地人重新擁抱自己的日常,產生自信。如長崎縣DMO提出的口號——「生活之中,世界盡現」(暮らしのそばに、ほら世界),傳達出長崎人的生活感就是連結世界的窗口。

圖9 自1915年營運以來維持至今的長崎路面電車,成為長崎都市景觀與旅行經驗的重要元素。(攝影:黃貞燕)

從長崎反思基隆的可能性

在與談環節中,基隆市文化觀光局鄭鼎青副局長與林曉薇老師,針對長崎經驗如何落地基隆展開了深入討論。

首先鄭鼎青副局長分享基隆與長崎同樣擁有豐富的常民活力與社造基礎,基隆市府這幾年也試圖跳脫既有的框架,讓公部門從「主導者」轉為「支援者」,支持民間發展更多元的視角與實踐模式,期待能建立一個永續發展的取徑。

林曉薇老師則指出事實上近年來臺灣推動的文化路徑,與長崎散步的策略有許多異曲同工之妙,透過長崎學的經驗,能觀察如何更全面地將知識轉化到旅行的想像中。其中地方知識學提供文化觀光豐富的視角,如長崎漁業文化介紹不只停留在飲食的層次,更延伸至漁業產業鏈和漁民網絡,其實對於同樣為海洋都市的基隆,是非常適合的切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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